人生修正指南 one more chance!第五话-真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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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眩晕感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比前两次好多了——大概是身体终于习惯了被塞进时间褶皱里的感觉。恢复知觉的瞬间,先冲进鼻腔的是廉价防晒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属于年轻人的嘈杂声浪。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课桌后面,头顶是红色的塑料伞棚,阳光透过棚顶烤得后背发烫。

超自研招新摊位。我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桌面上贴着A4纸打印的四个大字——「超自研招新」,旁边立着社长留下的喇叭,正循环播放一段连我都觉得羞耻的宣传词。路过的学生纷纷礼貌地把头偏向正前方,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我这里是某种传染病隔离区。

「场景003,验证开始。」

桃帕坐在课桌边上,小短腿晃荡着,照例压低声音,像在播报什么重大新闻。她今天终于换下了那身海军服——穿着和周围人差不多的便服,粉色头发扎成高马尾,混在人堆里几乎看不出异常,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本永远在翻的小本子的话。

「根据系统记录,这个场景的置信度是67%。」她翻着本子念道,「关键词:招新日、社恐,以及——命中注定会走到你摊位前的邻居家小孩。」

「谁跟谁命中注定啊。」我小声嘟囔。

「是系统说的哦。」她眨眨眼睛。

周围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新生们结伴而行,互相拍照,笑声清脆得让人牙酸。我缩在课桌后面,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盆栽。前两次验证好歹是安静的场景——雨天的图书馆、盛夏的院子——这次却把我丢进了现充浓度最高的修罗场。

「根据记录,」桃帕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房石先生当天在摊位前坐了三个小时十七分钟,成功招到的新成员人数为——零。」

「……你这种地方倒是记得很清楚。」

「因为是很重要的数据嘛。不过零人这一点,我觉得情有可原。毕竟房石先生当时的招聘策略是——」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我的语气:「感兴趣的话请填一下意愿表,我会把你录入到学校社团系统里的。」

「闭嘴。」

「而且说完就低头假装看手机,根本不敢看对方的脸。」

我伸手去捂她的嘴,她灵活地躲开,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就在我们闹腾的时候,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了一道缝。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嘈杂的空气里突然被抽走一截,安静以某个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我抬起头。

符晴站在摊位前。

和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齐耳的短发,校服领子照旧立得笔直,背着双肩包,双手扣在背带两侧。她站在三米开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表情有些微妙,像是酝酿了许久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下意识地把脸埋回手机屏幕里。

这是身体记忆。装死模式,自动启动——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看到她的消息不回,接到她的电话挂掉,在食堂撞见她绕路走。在老家的时候一直是这套模式,上了大学,不过是把距离又拉远了一点。

「房石先生。」桃帕的声音轻轻的,「根据记录,她今天上午十点就到招新会了。绕过了几乎所有的社团摊位。」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合上小本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是她第三圈。」

三圈。我还在装死。

符晴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大概是在等我抬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终于动了。

她直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手机屏幕后面揪了出来。

「填你个大头啊!为什么我一找你就装死!」

衣领勒得脖子一紧,我被迫和她的脸对视。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额角渗出的细汗,能看到她因为跑了两圈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初中时闻到的,是同一种。

「停停停——你先松手,」我慌乱地打圆场,「确实……确实是我的问题,先松手行不行,周围人都在看了。」

她没松手,反而又拽了一下:「那你倒是说啊!你躲我躲什么!」

我张了张嘴。

按剧本,这时候我应该继续装傻,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目送她填完表离开,然后转头回到我安全舒适的孤独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熟练的糊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七月的画面。

37℃的院子里,蝉鸣震天。她蹲在我面前,从一大盘西瓜里挑出最中间、最红、最甜的那一块,递过来,说「吃这个,中间的最甜」。然后气鼓鼓地塞第二块、第三块,非要听到我夸她不可。

而我接住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递过来的每一块西瓜,我都接住了。

只是我从来不肯承认。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

符晴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会从我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拽着我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些,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你突然道什么歉啊……怪别扭的。」她别过头,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反正……反正你人在这里就好了。」

她把书包带子拢了拢,飞快地瞄了一眼桌上的宣传单,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轻了一点:「……这个超自研,是干什么的啊?」

「就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社团。」我老老实实地说,「幽灵啊、鬼怪啊、诅咒啊之类的。你以前不是最怕这些东西了吗?」

「以前怕,现在不了。」她说得很快,像怕我追问,「……现在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比你可怕的东西多着呢。」

「喂。」

她抿着嘴角,像是在忍住一个没藏住的弧度,低头从我桌上抽走一张意愿表,飞快地填了起来。填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凶巴巴地说:「对了,以后我要是给你发消息,你不许再装死了。」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鬼回答!」她气呼呼地把填好的表拍在我桌上,「必须回!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她瞪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我找你找了两圈了。你这个摊子的牌子这么小,你也不怕我找不到。」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我坐在课桌后面,看着她背着双肩包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颠一颠地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

「判定。」桃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有翻本子,而是难得认真地看着我,「房石先生,您觉得这个瞬间……值得保留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摊位上那张被她拍在桌上的意愿表,字迹用力,学号栏填得端端正正;我看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我的衣领还歪着,是她拽出来的。

「值得。」我说。

桃帕在小本子上,轻轻地打了一个勾。

回到现实的时候,教学楼的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我站在原地,衣领居然还是歪的——让我恍惚觉得刚才那一切都是真的。

「场景003,验证完毕。」桃帕合上小本子,站到我面前,露出她惯常的职业假笑,「恭喜房石先生,您的人生幸福清单上,又多了一条确认存在的记录。」

「……少来。」我别过头去,「不过……」

「不过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低头。屏幕上是「符晴」发来的消息,未读的红点已经积了不知道多少条,备注名旁边的数字小得让人心虚。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喂。听说社团这周六有活动,你去不去?——不许装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桃帕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更短的。又删掉。最后发出的消息只有一句:

「去。老时间老地点。……西瓜我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没有删。虽然她大概看不懂后半句的典故——不,她应该看得懂。

桃帕站在旁边,注视着我的屏幕。她的职业假笑一点一点地,弯成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房石先生,」她轻声说,「刚才验证的时候,您说『值得』;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您的声音——和说『值得』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锁了屏幕,没理她。但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这一次,装死模式,正式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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