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这次不太一样——不是失重,是热。
还没睁开眼睛,先听见了蝉鸣。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压扁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密得仿佛空气本身在震颤。
睁开眼,我站在一个院子里。
水泥地的裂缝里长着几株倔强的野草,墙根立着洗好的塑料拖鞋,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背心。一切都很旧,旧得让人莫名安心。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斜过院墙,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短袖,袖口有点大,左膝上有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初二那年夏天,在院门口骑车摔的。
“房石先生?”
桃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这次穿着一身初中女生款校服,粉色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会在暑假串门找同学玩的女孩——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本永远在翻的小本子的话。
“场景002,验证开始。”她压低声音,像在播报什么重大新闻,“关键词:蝉鸣、西瓜——以及,邻居家的小孩。”
邻居家的小孩。
话音刚落,院子深处传来木屐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屋门口探了出来。
符晴。十二三岁的符晴,套着一件大人的宽大T恤,下摆垂到膝盖,头发胡乱扎着,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印子。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立刻板起脸。
“你来得正好。”她叉着腰,语气像在宣读圣旨,“我家西瓜切好了,分你一半。进来。”
“……我不要。”
这三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从少年时代的我嘴里脱口而出。我大概是天生学不会好好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符晴瞪了我一眼,没有像大人世界里那样就此作罢——她直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就往她家院子里拖。就像多年以后,她在大学招新摊前对我做的那样。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被拽得踉跄,撞进她家院子的阴影里。矮桌上放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在阳光下渗着冰凉的水珠。符晴蹲下身,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拿起最中间那一块——没有籽、最红最甜的那一块——递到我面前。
“吃这个。”她说,“中间的最甜。”
我盯着那块西瓜,看了很久。
桃帕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小声地、像自言自语般说:“根据记录,这一天的气温是37摄氏度。您在她家院子里待了四十三分钟。被硬塞了……嗯,三块西瓜。”
“第一块是中间那块。”她顿了顿,“您没有拒绝。”
我没有拒绝。记忆里那个别扭的、不会好好接住任何好意的少年,在那块西瓜面前,居然没有拒绝。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瞬间在舌尖炸开。蝉鸣依然聒噪,晒得发白的院子依然晃眼——可那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好吃吗?”符晴蹲在旁边,歪着头看我,午睡刚醒的印子还挂在脸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还行。”我闷声说。
“还行是什么评价!”她气鼓鼓地又拿起一块塞进我手里,“再吃!吃到你夸它为止!”
我又咬了一口。
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那天我吃了不止三块西瓜。也许那天,我坐在她家院子里,被蝉鸣包围,被37度的阳光烤着,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其实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开心得多。
“判定。”桃帕翻着本子,笔尖悬在半空,转头看向我,“房石先生,您觉得这个瞬间……值得保留吗?”
我蹲在矮桌前,手里攥着那块被她硬塞来的西瓜,看着蹲在旁边、仰着脸正等我回答的符晴。十二三岁的符晴,眼睛亮亮的,像她递过来的那块西瓜最中间的部分。
“值得。”我说。
桃帕在小本子上,轻轻地打了一个勾。
回到现实的时候,教学楼的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空,掌心却好像还残留着西瓜皮的凉意。
“场景002,验证完毕。”桃帕合上小本子,露出职业假笑,“恭喜房石先生,您的人生幸福清单上,又多了一条确认存在的记录。”
“……少来。”我别过头去,“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既然那个夏天真的发生过——那么后来的符晴,是不是也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把“最中间那块西瓜”递给我?
大学招新那天,她拽住我的衣领,说“为什么我一找你就装死”。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递过来的每一块西瓜,我都接住了。
桃帕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根据系统记录,您和符晴的下一场交集,发生在大学一年级,社团招新日。”
“需要提前去看看吗——还是留到修正人生的时候再说?”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响。我攥了攥空空的掌心,轻声说:
“留到那时候吧。这次,我会好好接住的。”

还是傲娇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