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结束后的眩晕感消散得很快,快到我怀疑那股晕眩是不是桃帕附赠的售后服务。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熟悉的消毒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明明离开才不到一个小时,再看这栋教学楼,却总觉得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大概是错觉。十岁的记忆和二十岁的大脑叠在一起,总会产生这种残影般的错位感。
“感觉如何,房石先生?”桃帕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带着点小心翼翼。
“什么感觉?”我装傻。
她没有戳穿我,只是默默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页面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场景001,验证完毕,判定——合格。
……合格。这个词让我莫名难受了一下。
十岁的我,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图书馆角落,把一本关于海底世界的绘本翻到卷边——在系统眼里,那居然是一处“合格”的幸福。我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我盯着她的小本子看了很久,直到她慢悠悠地开口:
“房石先生,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们系统的判定标准是不是低得离谱。”我干巴巴地说,“一个人在图书馆发呆也算幸福的话,那坐牢的人岂不是每天都在过神仙日子。”
桃帕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粉色的眼睛里,职业假笑的光泽一点点退去。
“房石先生,”她说,“那个秋天,一共下了十七场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十七场雨,十七次放学后的到访,每周四雷打不动。我嘴上说着“完全不记得”,身体却比记忆诚实得多——刚踏进那个场景,我就认出了书架间漂浮的尘埃气味,认出了旧塑料椅腿上那道熟悉的划痕,甚至认出了绘本第三页右下角被水渍晕开的蓝色墨点。
记忆这东西真狡猾。你越想忘掉的,它越是不肯走,只是悄悄藏进身体里,等着某个下雨天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
“继续吗?”桃帕问。
我张了张嘴。按我平时的作风,这种时候应该干脆利落地拒绝——跟一个自称是未来的我派来的奇怪少女在时空里东奔西跑,怎么看都属于“诈骗进行时”的范畴。可是……
“下一个是什么?”我问。
桃帕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她飞快地翻动小本子,朗声念道:“场景002。时间:200X年,初中二年级,盛夏。地点:老家,我家——”她顿了顿,念出最后一个词,“的院子。关键词:蝉鸣、西瓜、邻居家的小孩。”
邻居家的小孩。
我脑子里几乎同步浮现出一张气鼓鼓的脸。齐耳的短发,校服领子永远立着,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能把人噎到墙角——符晴。
“……怎么是她。”我嘟囔了一句。
“根据记录,这个场景的置信度是71%,比第一个还高呢。”桃帕收起小本子,朝我伸出手,语气轻快得像在报告一个好消息,“而且那天下的是晴雨,没有下雨,房石先生不用担心淋湿头发。”
“……谁担心那个了。”
我握住她的手。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担心的从来就不是雨。
十七年前的那个秋天,一个男孩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看懂了“灯塔水母理论上可以永生”,却没能看懂自己。而在更早,或者更晚的某个盛夏,他曾和一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女孩,坐在院子里分过同一块西瓜。
那些瞬间一直沉在水底,像十七岁的我自己一样,假装自己不存在。
传送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在视野彻底模糊之前,我听见桃帕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房石先生……这次,请记得好好看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