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超自研的活动室——好吧,并没有这种正式的东西存在。所谓活动室,就是社长向教务处申请来的那间三楼空教室,桌椅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黑板角落还留着上上个社团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不是因为积极,是因为想确认桃帕今天到底出不出来捣乱。结果她没来——只在教室后门探了个头,丢下一句「今天是普通日常,不在验证范围内,我就不打扰房石先生的私人行程了」,然后像个粉色的幽灵一样缩了回去。
……什么叫私人行程。我明明是来开社团活动的。
两点零七分,教室门「哐」地被推开。
符晴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喘气,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大概是跑着来的,额角挂着汗,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没、没迟到吧?」她喘着气问。
「……还有八分钟才开始。」我说。
「那就好!」她把帆布袋往课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你说的西瓜呢?」她叉着腰,开门见山。
「……我就随口一说。」我别过头去。
「随口一说?!我为了你那么随口一说,」她拍了拍帆布袋,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昨天特地回了趟老家!」
我愣住了。老家。蝉鸣震天的院子,晒得发白的水泥地,还有那个蹲在矮桌前挑西瓜的女孩。
她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捧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表皮凉丝丝的,瓜蒂上还连着一点青藤——是刚摘的。她把西瓜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语气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今年院子里的西瓜熟了,我挑了个最——」她顿了一下,耳朵尖可疑地红了起来,「咳,最圆的。给你尝尝。」
最圆的。她差一点就说成「最中间的」了,我知道。
我看着那个西瓜。瓜皮上沾着一点老家院子的土。记忆里那个37℃的夏天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涌回来——蝉鸣铺天盖地,矮桌上摆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她蹲在我面前,从里面挑出最中间、最红、最甜的那一块。
「……谢谢。」我说。
符晴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她愣了两秒,然后用力别过头去:「反、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你、你先去洗刀,我去找社长商量活动!」
「社长说她睡过头了,活动取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躺着社长发来的语音转文字:「zzzz……今天的活动取消……你们自己玩吧……呼……。」
「取消?!」符晴瞪圆了眼睛,「那、那我西瓜都带来了!」
「所以,」我把手机收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今天活动内容由我这个在职社员自行定夺。你有什么想干的事吗?」
符晴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纠结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小声开口:「……我听说,这栋教学楼的三楼,晚上会有奇怪的声音。」
「你是说那个传闻?」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廊尽头的旧教室,半夜会有翻书声,推开门却一个人都没有——旧图书馆方向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符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我没告诉她,传闻这种东西,十有八九是从某个下雨天泡在图书馆里的四年级小鬼身上加工出来的——虽然那所小学的图书馆,跟这里的旧图书馆大概没什么关系。
「那我们去看嘛!」符晴一拍桌子。
「现在是白天。」我提醒她。
「白天也行!白天看了晚上就不怕了!……大概。」她自己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虚了。
于是我们拎着西瓜,穿过没什么人的走廊,来到三楼尽头那间传说中「半夜有翻书声」的空教室前。门没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极了很多年前,那间雨天图书馆里的暖黄色灯光。
符晴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张望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她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她说,「果然传闻都是骗人的。」
「嗯,都是骗人的。」我随口应着,走进教室,把西瓜放在讲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我随身带这个纯粹是为了拆快递,真的。
「那你刚才还说有翻书声!」符晴跟了进来。
「我说的是『听说过』。传闻本来就不可信。」我蹲下来,把西瓜垫在讲义夹上,比划着下刀的位置。
符晴凑过来看,忽然冒出一句:「你切西瓜倒是挺熟练的嘛。」
「……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壁院子里种过西瓜。」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咦?好巧,我老家院子里也种西瓜!」她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就是那个「隔壁院子」的主人,「那棵还是我小时候种的,我爷……咳,我爸每年都念叨它不争气。」
「……嗯,那可真是巧。」
我没有告诉她,我之所以会切西瓜,是因为有个盛夏的下午,有个女孩把我拽进她家院子,硬塞了我三块西瓜——第一块,就是最中间的那块。
我把西瓜对半切开,又切了几刀,码在从抽屉里翻出的一次性餐盒盖上。夕阳开始斜了,光从窗户爬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黄色。我们面对面坐在课桌两边,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安安静静地吃着。
「甜吗?」符晴问。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评价!」她果然又炸毛了,「跟你说了多少年话了,你就不能痛痛快快夸一次吗!」
「嗯。」我咬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说,「……比老家那次的甜。」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符晴捧着西瓜,怔怔地看着我。暖黄色的光里,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连脸颊都染上了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你明明就记得。」
我没有回答。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皮,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西瓜——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最中间的那一块。
「我记得。」我说。
窗外,夕阳继续往下沉。三楼尽头的教室里当然没有翻书声——但那个下午的声音,被某个人用比系统更可靠的方式,悄悄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教学楼走廊。
桃帕坐在长椅上,晃着小短腿,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新开一页,一笔一画地写:
「观察记录·非验证日附加条目:符晴同学今日赠送西瓜一颗,房石先生主动说了『谢谢』,并评价『比老家那次的甜』,且自行取用了最中间的一块。系统置信度:无需计算。判定:值得保留。」
她合上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跳下长椅,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番外001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