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 桃帕的身世
修正启动之后的日子,其实比想象中平静。
社团活动、回消息、偶尔在食堂撞见符晴也不再绕路——这些从前要耗尽我全部勇气的事,做起来比预想的要简单。大概是因为人一旦下定决心”不逃了”,路反而好走了。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桃帕最近有点不对劲。
以前她总是跟在我身边,小本子翻来翻去,随时准备播报一句”根据系统记录”。可这两天,她安静得出奇——不翻本子,不说话,就只是走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像一朵飘在后面的粉色云。
周六社团活动散场,我拎着书包往车站走,她跟在我身后,还是不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
“在想一个问题。”她说,”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想——”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异常认真,”房石先生这辈子,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好事。”
“……哈?”
“您自己觉得呢?”
“没有。”我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这辈子就没温柔过。躲人、装死、自我封闭,全套的。好事?一件都没有。”
我说得很干脆,甚至有点得意——毕竟自我贬低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那是小本子合上的声音。
“有的。”她说。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路灯下,桃帕站在两步开外,小本子合在胸前,表情安静得有点陌生。
“有一件,您自己忘了。”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借着路灯的光,一字一句地念:
“高三,五月,雨夜。公交车站。”
“一个蹲在站台边哭的小姑娘,十二岁,书包掉在积水里,膝盖破了皮,大概是摔的。雨下得很大,站台上没有其他人。”
“一个男生从巷子里走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说了句——『等雨小点再走。』”
“说完,他淋着雨跑回了巷子里。”
“小姑娘抱着那把伞,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因为有人在雨里分了她一半的伞。”
她合上本子,抬起眼睛看着我。
“……您还记得吗?”
我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着我,雨……没有雨。可那个画面,像隔着一层水汽,模模糊糊地在记忆深处晃了一下。
“……不记得。”我说,声音有点干,”完全没有印象。”
“嗯。”她说,”我就知道。”
“……你念这个干什么?”我皱起眉,”那是我高中的事,你一个未来来的——”
我忽然停住了。
路灯下,她握着本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因为那个小姑娘,”她轻轻地说,”是我。”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粉发吹得晃了晃。她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笑——不是职业假笑,不是客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站在了该站的地方。
“十二岁那年,我在那个车站蹲了四十分钟。膝盖很疼,书包湿透了,家就在三站路外,可我不敢回去——因为那天我考试考砸了,害怕回家挨骂。”
“然后您出现了。”
“您把伞塞给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淋着雨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把伞给我的人,到底是谁。”
“再后来,我长大了。我查到了您的档案——原来您后来的人生,过得那么糟。”
“再再后来,我成了协议专员。申请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同事都说我疯了:一个社交能力为负、未来评估只有17处幸福的客户,谁接谁亏。”
“可我还是申请了。”
她笑了笑——这一次,我分不清那是职业假笑还是真的,但她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想好好把『谢谢』说出口的机会。”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雨夜、车站、蹲在积水边哭的小姑娘、我把伞塞给她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原来是她。
“……那,『未来的我派你来的』呢?”我问,”也是假的?”
“委托是真的。”她说,”系统档案里,未来的您确实留过一份委托——申请『人生修正协议』。但是,接单的人选,是我自己选的。”
她翻开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路灯:
“档案里,未来的您写了这样一句话——”
她把本子转向我。夜色里,那些字迹被路灯照得发亮:
**「如果重来一次,我想记得自己温柔过。」**
“所以你看,”她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未来的您派我来帮您修正人生——是我自己,想替未来的您,证明这句话。”
风又吹过来。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她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我忘了。”
“没关系。”她摇头,声音很轻,”您忘了,但我记得。这本来就是这份工作的意义——替客户记住他们自己都不记得的、温柔过世界的证据。”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笑:
“而且——当年您递伞的时候,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今天终于补上了。”
“……谢谢。”她说。
夜风安静。路灯在我们中间落下两片长长的影子。
“喂,房石先生。”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变回了一点平常的元气,”您知道灯塔水母吗?”
“……听说过。理论上可以永生的生物。”
“嗯。有人说过我像它——永远不死,永远重复同一件事,把感谢变成工作,一干就是很多年。”她歪了歪头,”您觉得呢?”
我想了想。
“那不是永生。”我说,”那是逃避。”
她愣住了。
“把一件事重复一辈子,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敢放下。”我看着她,”跟逃避没有区别——就像当年的我,把『我不配被温柔对待』重复了二十年。”
路灯下,她安静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是我见过的,她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您现在,”她说,”比当年的您,会说这样的话了。”
“这可是你说的修正。”我别过头,”总得有点效果吧。”
“是是是。”她背起手,踩着路灯的光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客户先生。”
“嗯?”
“下一站,不是幸福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下一站,是您人生转弯的地方。请做好准备。”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当年那把伞的、冰凉的触感——不。那把伞是她的。我只是,替它挡了一次雨。
—— 第七话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