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的感觉，和前几次不太一样。
前几次传送回来，总像从深水里被捞起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脑子里还残留着另一个时代的阳光和气味。这次却只是像眨了眨眼睛——走廊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我的衣领还歪着，是符晴拽出来的。
桃帕站在我面前，合上小本子，露出她标准的职业假笑：「场景003，验证完毕。恭喜房石先生，您的人生幸福清单上，又多了一条确认存在的记录。」
「……少来。」我照例别过头去。
但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停着我几分钟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去。老时间老地点。……西瓜我请。」
符晴还没回。
以前总是反过来的：她发十条，我假装没看见十条。现在轮到我盯着屏幕，等一个「正在输入」了。
「房石先生，」桃帕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根据系统记录，您已经盯着这部手机看了……嗯，四分钟了。这是您主动给符晴同学发消息之后，等待回复时长排名第一的记录。」
「你连这种东西都记？」
「都记。」她翻了一页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说，「修正人生嘛，就是从这样的小事开始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她回了。」
我低头。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吃西瓜吗？明天社团活动，别想跑。带刀。」
「带刀」两个字看得我眼皮一跳。虽然我知道她说的是切西瓜的折叠刀——上学期她亲眼见过我用它开快递箱。
「记得带上刀。」我回了一句。
两秒后，她又发来一条：「还有，明天活动室见，别让我等你第三次。」
第三次。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第一次是招新日，她绕了两圈才找到我的摊位。第二次是上周六——明明是我提前到了活动室，她却喘着气跑进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没、没迟到吧」。我那时才明白，原来她一直都在努力赶到我面前。
「不会了。」我打下这三个字。
这次换她盯着屏幕，半天没有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个极其不符合她性格的、小小的、笨拙的「👍」。
桃帕在我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嘴角的职业假笑微微上扬：「修正启动——第一项：回消息。判定：通过。」
「你小声点。」我锁了屏幕，「这叫修正吗？这叫……正常社交。」
「是是是，房石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社团活动。
我提前了十分钟到活动室——不是为了表现，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理由让自己迟到。
社长照例没来。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睡过头了，活动你们看着办，冰箱里有上次剩的可乐，随便喝。」我看了看便利贴，又看了看门口——符晴还没到。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符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和上周六一模一样的那个。她看见我坐在课桌后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像宣读圣旨一样开口：
「你来得到挺早。」
「……还好。」
「西瓜呢？」她把帆布袋放到桌上，「我说了我带，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说的『别想跑』。」
符晴张了张嘴，大概没想我会拿她自己的话堵她，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你记性倒是好得很啊。」
「还行。」我应着，伸手进兜里摸折叠刀，却先摸到了一张便利贴。
是她贴的。上面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像在誊写什么重要文件：
「今年院子里的西瓜，最中间那块给你留着了。——符晴」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桃帕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窗台上，小短腿晃荡着，假装在看窗外的云。但我知道，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谢谢。」我说。
「谢什么谢，」符晴别过头去，「快切西瓜！」
我蹲下来，把西瓜垫在讲义夹上。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随便下刀。我认认真真地对半切开，切成均匀的几块，然后从中间——真的从最中间——拿起那一块，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我说。
符晴愣住了。她看看我手里那块西瓜，又看看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嘛啊，突然这么殷勤。」
「不是殷勤。」我说，「上次你说，中间的最甜。我想试试。」
「你——」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红得比西瓜瓤还过分。她一把抢过西瓜，低下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确实挺甜的。」
窗台上的桃帕无声地翻开小本子，写下一行字：「修正启动——第二项：去社团，不再躲人。判定：通过。附注：房石先生，终于学会把最中间那块西瓜递给别人了。」
那天的阳光透过活动室的窗户，把课桌晒得暖洋洋的。我们面对面坐在课桌两边，一人一块西瓜。窗外传来新一届军训的口号声，蝉鸣已经退场，秋天正一点点爬上来。
「喂，」符晴忽然开口，咬着西瓜，声音含糊，「你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有吗？」
「以前你看到我，恨不得原地遁地。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会回消息，会来社团，还知道把中间那块给我。」
「……人总会变的。」我闷声说。
「是吗。」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我得看紧点，别让你变回去。」
我手里的西瓜停在半空。
她没有看我，低头吃瓜，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
窗台上，桃帕的小本子又翻过一页。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在心里悄悄打了一个勾。
修正人生的第一天，没有传送，没有眩晕，没有系统播报。
只是两块西瓜，和一个不再装死的人。
—— 第六话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