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 清单验证完毕
“最后一站。”
桃帕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坐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水泥地晒得暖洋洋的。没有传送的眩晕，没有蝉鸣，也没有雨声——她难得地没有翻小本子，只是把它合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最后一站，是什么？”我问。
“是您自己选择的一站。”她说，“清单上还有十三处没有验证。按照协议，您可以继续验证——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停止。”
“停止会怎样？”
“停止的话，”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这十七处清单，就会从『系统记录』变成『您的记忆』。由您自己保管，由您自己决定，以后要不要再写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验证了吧。”
她看着我，没说话。
“剩下的十三处，留到以后。”我说，“场景002是初二的西瓜，场景003是大一的衣领——那剩下那些，可能是大三的某顿饭，可能是工作以后的某个黄昏。人生还没有结束，清单还可以继续写。”
“……”她安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职业假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等了很久的笑容。
“那么，按照协议第37条，我需要最后确认一次——房石先生，您要撤销『消除人生』的申请吗？”
“我撤销。”
“好。”她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的某一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欢迎来到99.8%。”
“嗯？”
“启动过『消除』程序又撤销的客户比例。”她合上本子，笑意还在眼睛里，“我之前说过的，99.8%的人，最后都撤销了。恭喜您，终于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你说得好像我随大流一样。”
“本来就是呀。”她理直气壮，“全人类都在随大流——选择活下去。”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我们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像两个刚考完试的学生。
“那，”我开口，“协议结束之前，还有没有……要做的？”
“有一件。”她说，“您欠了那么多年的那句『谢谢』，还没说出口。”
“……”我张了张嘴，“那个学姐……我现在去哪找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不是那个学姐。”她打断我，“是让您学会说谢谢的那个人。她就在这所学校里。”
她说完，朝走廊那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社团活动室的门开着，符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盒食堂的饭，正朝这边张望。
“喂——！活动了！你站那干嘛呢！”
桃帕跳下窗台，把小本子塞进我手里：“去吧。协议到这里就算完成了——接下来的部分，不需要我了。”
“那你呢？”
“我去核对我下一个客户的清单。”她背着手，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房石先生——小本子送您了。从今以后，轮到您自己记录了。”
“……”我攥着那本小本子，“……桃帕。”
“嗯？”
“谢谢你。”我说，“替我记了这么多年——我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事。”
她站在楼梯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很轻，很认真：
“不客气。毕竟——是您先教会我的：有人记得别人，是一件温柔的事。”
说完，她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翻开那本小本子——纸张已经有些泛旧，前面全是她工整的字迹：“场景001，判定：值得保留”“场景002，判定：值得保留”“场景003，判定：值得保留”“场景004，判定：非幸福，但值得承认”……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页空白，只在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这一页，留给您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今天，有人把最中间的那块西瓜递给我。我接住了。谢谢。”
走廊尽头，符晴的声音又响起来：“喂！到底来不来啊！饭要凉了！”
“来了。”我合上小本子，朝她走过去，“……今天吃什么？”
“食堂新出的红烧肉！我给你抢到了最后一份！”
“谢了。”
“……你说什么？”她愣了半秒，“你再说一遍？”
“我说，谢了。”
符晴站在活动室门口，举着两盒饭，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别过头去，声音又凶又小：“……你、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我走到她面前，“就是突然觉得，该说的话，还是早说比较好。”
“……哼。”她低头嘟囔了一句，“那、那我也谢过你——上次图书馆，你给我……不对，是你收下了那本书。反正……”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把饭盒塞进我手里：“吃饭！不许再说话了！”
活动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漫出来。我抱着饭盒，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大概也可以写进清单里。
“场景005。”我小声说。
“什么？”符晴探头。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这份红烧肉，很甜。”
“……红烧肉是咸的，你是不是傻！”
当天傍晚，教学楼走廊。
夕阳斜斜地照着。窗台上，一本泛旧的小本子摊开着，最上面一行小字，是我今天写下的记录。
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桃帕临走前悄悄补上的：
“灯塔水母——理论上可以永生的生物。但比起永生，我更希望您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活着，比永生更勇敢。——桃帕”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把那页纸轻轻掀起一角。
—— 最终话 · 完 ——
《人生修正指南 one more chance！》真寻版 · 连载完结 —— 请多指教。